《墨者列傳》的時間跨度很長。
這部小說從西元前四四〇年前後,也就是墨子止楚攻宋之前寫起,一直寫到西元前二二〇年,秦始皇統一天下後的隔年。前後橫跨二百餘年,從春秋末、戰國初,一直延伸到秦一統後的世界。
這樣的跨度,若放在儒家或法家身上,史料與後世解釋仍有大量依據;但墨家不同。墨家的史料本就稀少,許多關鍵事件只留下短短幾句話,甚至只剩後人轉述。若不先交代地理、歷史與思想背景,您很容易只看見人物在行動,卻不明白他們為何非如此行動不可;只看見城邑與水路,卻不知道它們在當時的戰略位置;只看見墨者散入列國,卻不明白這正是墨家與帝國之間最緊張的所在。
因此,這篇導讀不是劇情摘要,也不是替小說預先劇透,而是先把幾個必要的背景放在您面前:這本小說和一般墨家故事有什麼不同,為什麼要從墨子止楚攻宋寫起,楚國為什麼必須攻宋,相城與下蔡為什麼重要,墨家為什麼不只是機關術,以及為什麼這樣一個曾經影響亂世的學派,最後卻在正史裡只留下那麼少的痕跡。
01|這不是一本只寫機關術的墨家小說
許多人想到墨家,第一個浮現的就是機關術。
木鳶、連弩、攻城器、守城器、暗器、機關城,這些元素很容易讓墨家變成一個帶著神祕色彩的工匠門派。這樣寫當然也可以精彩,但《墨者列傳》想寫的不是這種墨家。
本書中的墨家,不只是會造器的人。
他們有學說,有技術,有情報系統,有工匠組織,有守城經驗,也有跨國行動能力。他們不是江湖幫派,不是黑衣俠客,也不是哪裡有災難就去哪裡幫忙的志工。墨家真正可怕的地方,不是某個人武功高強,也不是某件機關多麼神奇,而是他們能把思想、技術、紀律、工匠、情報與現場行動,組織成一張嚴密的網。
墨子的「兼愛」「非攻」「尚賢」「尚同」「節用」「節葬」,在本書裡都不是空話。它們不是書齋中的道德宣言,而是亂世中可以真正實踐的行動原則。
非攻,不只是反戰。它反對的是大國以強凌弱,反對把人民與城邑當成霸業的代價,反對一場不義之攻只因勝利者強大就變成合理。
尚賢,也不只是選才,而是在血統、貴族、宗法與君權壓住人的時代裡,提出「人能不能做事,應看其才與義,而不只看其出身」的判斷。
本書寫的不是「會機關術的墨家」,而是「以學說、科技、情報與組織能力介入亂世的墨家」。
02|為什麼從「止楚攻宋」開始
本書選擇從「止楚攻宋」開始,因為這是墨子一生最具代表性的事件之一。
依據合理的考據,墨子此時約二十八歲。這個年紀的墨子,已經有足夠的思想與行動能力,也還有奔走列國、急行十日十夜的體力與決斷。
「止楚攻宋」之所以重要,是因為它同時呈現了墨子的三個面向:第一,是非攻思想。墨子不是抽象地說「戰爭不好」,而是在楚國即將攻宋時,直接介入現實政治與軍事局勢。第二,是守城技術。墨子面對公輸般,不只是憑口舌辯論,而是能以守城技術破解攻城器械的威脅。第三,是組織行動。《墨子・公輸》中最關鍵的一句,不只是墨子到了楚國,而是他說:「禽滑釐等三百人,已持臣守圉之器,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。」
這句話代表的不是墨子一個人的英勇,而是整個墨家組織已經在另一條線上開始行動。
墨子赴楚,是楚都線。禽滑釐與三百墨者在宋城,是宋城線。一邊是論辯,一邊是守城;一邊是公輸般與楚王,一邊是墨者與守圉之器。這正是本書要寫的墨家:不只是思想,不只是技術,而是思想、技術與行動同時發生。
03|止楚攻宋的地理推論
關於止楚攻宋,原典出自《墨子・公輸》。這一篇文字並不長,卻留下了墨子一生最具代表性的事件之一。
《公輸》開篇即說:「公輸盤為楚造雲梯之械,成,將以攻宋。子墨子聞之,起於齊,行十日十夜而至於郢,見公輸盤。」後文又記墨子對楚王說:「然臣之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,已持臣守圉之器,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。」也正是這些句子,構成了本書補寫止楚攻宋前後空白的起點。
但是,原典沒有細說道路,也沒有細說楚軍為何攻宋,更沒有說明「宋城」究竟是哪座城。
因此,本書在進入小說之前,必須先做一層地理與戰略推論。這不是劇情,而是本書補寫原典空白的基礎。
一、楚為什麼必須攻宋
楚若要逐鹿中原,便不能永遠停在淮水以南。
淮水是楚國北上時不可繞過的一條界線。楚國即使國力強盛,如果不能跨過淮水,把勢力推進到淮北,就無法真正進入中原核心格局。

但楚國北上不是在空白地圖上移動。
北面有晉系勢力擋著。即使到戰國初期,晉已出現韓、趙、魏分立的趨勢,晉系力量仍是北方中原格局中最重要的壓力。東面有吳、越牽制。楚不可能完全不顧東南。
楚雖已滅蔡,跨過淮水以北,又併吞杞國,使勢力進一步向東擴張至泗水一帶;然而東北方仍有齊國擋著。齊是大國,不是楚可以輕易越過的障礙。
在這樣的局面下,楚要打開中原東部,真正可行的突破口就是宋。

宋國雖已不復春秋霸主之勢,卻仍卡在楚國北上中原的要害位置。宋都商丘在中原東部,向北可接魯、齊,向西可牽晉系,向南則壓在楚由淮水北上的路線前方。
因此,楚攻宋不是偶然,也不是單純想欺負宋國,而是楚跨過淮水以後,想繼續打開中原局面時,最合理、也幾乎是唯一的突破方向。
二、為什麼判斷楚會由下蔡方向渡淮
楚若要攻宋,最佳路徑在下蔡方向。
下蔡約在今安徽鳳台一帶,臨近淮水主流。是楚勢力北推後,貼近淮水的重要據點。
從地理條件看,下蔡一帶河面較寬,水流較緩,適合作為渡淮與北進的前進基地。楚軍若要由淮水以南推向宋國東南方向,下蔡可以提供渡河、聚糧、整軍與控制水陸交通的條件。
由下蔡北上,距相城不遠;若能取下相城,便等於打開宋國東南門戶,進而直指宋都商丘。

所以,楚軍攻宋的推論路線很簡單:下蔡 → 相城 → 商丘。
下蔡是渡淮與北進基地。相城是宋國東南方向的水陸咽喉。商丘是宋國都城。這條線,是本書判斷止楚攻宋前線的核心。
三、為什麼判斷「宋城」指的是相城
《墨子・公輸》中說「宋城」,沒有進一步說清楚是哪一座宋城。
若將它理解為宋都商丘,當然也可以成立。商丘是宋國都城,這點不能否定。
但從楚軍攻宋路線來看,若楚軍由下蔡方向渡淮,想要直指商丘,則相城正是這條路線上必須先處理的關鍵城邑。
更重要的是,墨子的赴楚路線也指向相城。

《墨子・公輸》原文說墨子「起於齊,行十日十夜而至於郢」。若以齊都臨淄為參照,墨子從齊地赴楚都郢,最簡明的地理線索可以概括為:臨淄 → 相城 → 郢都。
楚軍攻宋的攻勢線,則是:下蔡 → 相城 → 商丘。
兩條線交會在相城。這一點非常重要。
相城不是本書任意安排的地點,而是墨子赴楚路線與楚軍攻宋路線的交會點。墨子在楚廷對楚王與公輸般說,禽滑釐等三百人已持守圉之器,在宋城上等待楚軍。這句話不應理解成毫無把握的虛張聲勢。墨子面對的是楚王與公輸般,若全無根據便如此斷言,一旦被查證為假,整個止戰論辯便會失去根基。
因此,本書推論:墨子赴楚途中,已經確認禽滑釐等墨者開始行動,甚至知道宋國前線的守備已經啟動。而他最可能確認這件事的地方,就是兩條線交會的相城。
所以,本書將《墨子・公輸》中所謂「宋城」的前線守城線,判斷為相城。這不是否定商丘作為宋都的地位,而是依據楚軍攻宋路線、墨子赴楚路線,以及相城在下蔡與商丘之間的水陸位置,對原典未明說之處作出的小說補白。
四、相城的重要性
相城位於下蔡通往商丘的路線上,是宋國東南方向非常重要的前線城邑。
若把楚軍攻宋的路線攤開來看,下蔡是渡淮北上的前進據點,相城則是下蔡之後必須面對的第一道關鍵屏障。楚軍若能取下相城,便等於打開宋國東南門戶;再沿相城往北,便可直指宋國都城商丘。
相城的重要性,首先在於它是水陸交會之地。它雖不緊貼淮水主流,卻位於宋國南方的水路要道上。相城東北近睢水,睢水可連接淮水系統;西面又有沱河等淮水支流,南面則有多條支流、水道與低地水網可向下蔡方向延伸。這些水道不是一條筆直南下的大河,而是由多條淮水支流交織而成的水網。大軍車馬未必能順利通行,熟悉水路的小舟、商旅、漁戶與傳訊者,卻能在其中轉接往來。
也正因如此,相城不只守一座城牆,更守住宋國東南方向的水路與陸路。它既能控制下蔡通往商丘的北上道路,也能利用周邊水網傳訊、運補、接應、偵察,甚至對楚軍後路與糧道形成襲擾。
對楚軍而言,相城若仍在宋人手中,下蔡北上的道路便不安穩;水面消息不能斷,糧道後路也不能放心。對宋國而言,相城若失,東南門戶洞開,商丘便會直接暴露在楚軍壓力之下。
因此,相城不是單純的地方城邑,而是下蔡、淮水、商丘三者之間的水陸樞紐。楚若要攻宋,必須處理相城;宋若要守住商丘,也必須先守住相城。
04|止楚攻宋之後
本書分為八卷,第一卷至第七卷各十章,第八卷十五章,合計八十五章;每章再分為八至十回。
止楚攻宋只是全書的起點。此後,我將依近似編年體的方式,沿著時間軸,由墨子時代寫到後墨子時代,再寫到秦始皇統一天下後的隔年。這條線並不是單純寫墨子一人,而是寫墨家如何從一個仍能在列國之間公開行動的思想與組織,逐漸走向分流、承壓,最後退入主流史書看不見的地方。
這樣安排,是因為《墨子》一書本身並不是編年體。它保存的是言論、問答、思想篇章與部分事件線索,並不按照墨子一生的時間順序排列。同樣被收入某一類篇章中的事件,實際年代可能相隔很久;而同一個思想,也可能在不同時期、不同國君、不同局勢下反覆被提出與實踐。
因此,小說中的時間排序,不會直接依照《墨子》篇章次序來寫,而是參考《墨子》《史記》《戰國策》等典籍,以及後世筆記、民間傳說與相關小說材料,從人物、君王年號、國勢變化與事件先後之間進行推理,再整理出一條較可能成立的敘事時間線。
我會將墨家的學說、推理、技術與組織能力,融入每一個故事之中。止楚攻宋之後,墨家不只在城牆上出現,也會進入小國治理、列國遊說、守城工坊、情報傳遞、朝堂問答與鉅子傳承之中。
05|守城技術與機關術
在《墨者列傳》中,你不會看到其他墨家故事裡常見的奇幻機關術。
這部小說裡出現的守城技術,主要依據《墨子》一書,尤其是卷十四、卷十五中與城守相關的篇章,再以現代讀者比較容易理解的方式重新說明。壕溝、城門防禦、旗號、鼓聲、口令、通行憑信、暗號傳遞、火攻防備與後勤調度,甚至類似探照燈的遠距照明,都不是憑空發明,而是從《墨子》的守城體系中延伸出來。
《墨子》與守城相關的篇章,主要集中在卷十四與卷十五,通常被稱為「城守諸篇」。這些內容體現了墨家積極防禦的思想:小國面對大國入侵,不能只靠勇氣與口號,而必須靠預先準備、器械運用、嚴格指揮、民心整合與後勤保障,才有可能守住城邑。
其中,守城諸篇以《備城門》為開端。城門是攻守之間最直接、也最危險的接觸點,因此《備城門》可以視為整個防禦體系的基礎篇章。從城門、城牆、水門、壕溝到攻城器械的應對,墨家並不是空談「非攻」,而是非常清楚地知道:要阻止戰爭,有時必須先有足夠守住一座城的能力。
卷十五的篇章,則更側重守城時的整體指揮與後續管理,包括精神動員、旗號、鼓聲、號令、通行證、口令、巡查與人員配置等。這些內容使墨家的守城術不只是器械技術,而是一套完整的城防系統。
《雜守》則像是守城諸篇的總結,綜合了人員分配、物資管理、街戰準備、城內秩序與戰後處置等內容。也就是說,墨家的城防思想並不只關心城牆上如何打仗,也關心城內的人如何活下去、如何服從指揮、如何分配糧食、如何避免混亂,甚至如何處理戰後秩序。
整體而言,墨子的守城思想不只重視器械與工事,更重視民心、紀律、指揮與後勤。這使《墨子》的城守諸篇成為中國古代最早、也最系統的城防軍事文獻之一。
看完這些,你會發現,真正打起仗來,讀《墨子》可能比讀《孫子兵法》更實際。
06|蒹葭與白露、鶴鳴與九皋:史書沒有露臉的一群人
本書中有兩組重要的虛構人物:蒹葭與白露,以及鶴鳴與九皋。他們分別代表墨家的情報系統和器械機關術。
他們不是正史人物,也不是為了取代墨子、禽滑釐、孟勝、田襄子、腹䵍等有史可考的墨家人物。他們代表的,是墨家最可能存在、卻最不可能公開留下姓名的兩類人。
蒹葭與白露,代表的是墨家的情報、傳訊與接應系統。鶴鳴與九皋,代表的是墨家的工匠、器械與守城技術傳承系統。
他們的名字是虛構的,但他們所代表的位置,並非憑空而來。
《墨者列傳》不把墨家寫成奇幻機關門派,也不把情報系統寫成江湖傳說。這些人物存在的目的,是讓讀者看見:墨家能夠行動,背後一定有一群人;只是這些人被墨家保護,也被正史遮蔽。
蒹葭與白露之名,取自《詩經》:蒹葭蒼蒼,白露為霜。

07|回到西元前四四〇年的下蔡水灣
看完以上導讀,您應該已經對《墨者列傳》所依據的政治局勢、地理推論與歷史背景,有了概略的理解。
楚國為什麼必須攻宋,下蔡為什麼是楚軍北上的前進據點,相城為什麼會成為下蔡通往商丘之間的水陸要衝,墨子為什麼可能在赴楚途中確認宋國前線部署,以及墨家為什麼不只是機關術,而是一套能在亂世中行動的學說、技術與情報組織。
接下來,故事便要回到西元前四四〇年前後。
那時,楚國的兵勢已逼近淮水,宋國尚未真正意識到危機將至;相城與下蔡之間的水路、蘆蕩、流民與小舟,也還只是亂世邊緣不起眼的一片水灣。
《墨者列傳》的故事,便從止楚攻宋前夕的下蔡水灣開始。
補充說明|為何小說選擇東線(下蔡—相城)而非西線(陳—商丘)?
雖然楚國早在前四七八年已滅陳,與宋國西面直接相鄰;前四四七年滅蔡後,又與宋國南面接壤,但仍有許多人認為楚軍應可由西線(陳地)直取商丘。為何小說卻捨近求遠,選擇由東線自下蔡出發,先奪相城,再指向商丘?
小說的設定主要基於以下戰略考量。
首先是地理因素。陳至商丘之間為淮北碎裂河網地帶,潁水、睢水、渦水等支流縱橫交錯,但多為水淺、彎曲的季節性河流。楚國水軍雖強,在此類碎河區卻難以發揮大型樓船的優勢。一旦宋人決堤放水或逢水枯季節,大軍極易陷入泥沼,補給線極易斷絕。這些複雜河網,反而成為宋國一道道天然防線。
其次是政治因素。陳地北上路線靠近魏氏勢力範圍。三家分晉後,魏國仍處於積極東擴階段,若楚軍由此線大舉進兵,極易刺激魏國出兵側擊,甚至與宋聯手抗楚。
第三是軍事與補給因素。宋國主力多部署在西面(陳地一線),嚴陣以待。東線由下蔡出發,先取相城,可依托淮水主流與淮北支流水網,進行較大規模的水陸並進運輸,補給更為充足;同時能避開宋軍西面主力,從東南側翼包抄商丘,並壓制宋國東南與東方聯絡,使齊、魯方向的援助更難接近。
最後,從整體戰略本質來看。滅陳、蔡、杞屬於「蠶食」,是穩健地逐步吞併中小諸侯、擴大前沿基地;而攻宋(直取商丘)則是「鯨吞」,風險極高,一旦失敗後果嚴重。因此楚國必須等到滅蔡、滅杞之後,取得東側穩固跳板與相城咽喉,才敢發動這場高風險的鯨吞之戰。
值得一提的是,宋國最終的命運也從側面印證了這一點。前二八六年,宋國被齊國攻滅;其後在前二八四年五國伐齊之後,魏、楚等國才趁機取得部分宋國故地。這顯示在戰國初期,任何一國想單獨強行吞併宋國,難度都極高,也極易引發其他大國的介入。因此楚國選擇相對穩健的東線(先取相城作為跳板),正是希望能以較低風險逐步壓迫宋國,而非貿然從陳地直取商丘進行高風險的全面吞併。
